晨光正从山坡上丹桂的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熟悉地筛下来，风一过，满地儿的碎金便轻轻摇晃，摇晃。狗尾巴草叶尖儿晶莹的露珠里，悄然映着整个金灿灿的秋。踩着这松软的羊肠一般的小路往上走，山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——像外婆从前替我擦汗时，那略带薄茧的掌心。

“外婆，看这儿——三、二、一！”布谷鸟儿的叫声里，我举起相机。镜头里的她闻声侧过脸，眉眼忽然就弯成了月牙儿。阳光恰好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，那些细细的皱纹也染上了金边儿，深深浅浅的，像时光亲手画下的年轮。“咔嚓”一声，这一刻被封存起来——她的笑容，晨光，还有她身后那棵安静的树。

“小萱，该我拍你啦。”外婆接过手机，双手稳稳地举着，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屏幕，好一会儿才郑重地按下快门。我蹦跳着凑过去看——照片里的我笑得有些晃眼，而她站在我身后半步，手微微朝我张开，像是随时准备扶住我。

“我们都拍得好好嘞！”我仰起脸笑。

“是呀！”她轻轻摸我的头，“我们小萱最好看。”她的手粗糙却温热，在我发间停了停，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存在。

我们牵着手继续向上走。她的手有些瘦了，筋骨分明，却依然有力。山路渐陡，她微微放缓呼吸，我却忽然起了玩心，“外婆，你教我唱那首歌吧？你小时候常唱的。”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
她笑了，“咳……咳……”清清嗓子便唱起来，“太阳出来我爬山坡，爬到了山顶想唱歌，歌声飘给我小萱听啊，听到我歌声她笑呵呵……”歌声亮堂堂地荡开，惊裂了路边的长藤儿上的八月札。香气一下子浓了，缠着歌声，久久不散，久久。

我跟在她身旁咿咿呀呀地学，摇头晃脑，拍着手打拍子。她唱着唱着，侧过头来看我，眼里漾着光……接着，她停下脚步，弯腰拾起一片银杏叶，叶子像把小扇子，边缘已经染上淡淡的焦糖色。她小心地将它别在我的发间，手指轻触我的额角——那一瞬，我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也被她收藏进了某个温柔的秋天。真的！

“哎？外婆呢？”只是弯腰系个鞋带的工夫，抬头来，身边就空了。我着急地左右张望，银杏树干后没有，草丛间也没有——只有风轻轻摇着野菊花。正要喊，却瞥见不远处松树后，悄悄探出一点红色的衣角儿。

我抿嘴笑起来，踮起脚尖儿绕到侧面。她还浑然不觉，正屏着呼吸朝我原来的方向偷看，嘴角儿抿着孩子气的笑纹。

“抓到啦！”我从背后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。

她吓了一跳，随即笑出声来，转身把我搂进怀里。我顺手摘掉她发间的芭芒花絮，又学她的样子，在她耳边也插上一片银杏。她任由我闹，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山风拂过……我回过神来，山风吹动了象耳芋阔大的叶子，“沙沙”的，像谁的轻叹。我站在山坡上，望着眼前比去年更灿烂的阳光——栎树的浅香飘来，忽然就染上淡淡的、金黄色的惆怅。外婆，你那里也有这样好的秋天吗？你窗前沙沙响的风里，有一缕儿，是我从这片山坡上，轻轻寄去的问候。

（来源：中华少年作家编辑部/作者：李姝萱）

责任编辑：文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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